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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品赏析
芙蓉人的《对鸟》情结

    山歌手李立明(左)、作家卓大钱(中)和音乐人吴全伦(右)在筋竹涧体验生活,集体创作芙蓉版山歌《对鸟》

     乐清芙蓉山歌《对鸟》,被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亚太地区十大优秀民歌之一,这大大秀了乐清一把。乐清念“yue(越)清”,被视为全国唯一以音乐命名的县,《对鸟》的走红,给它增添了一处有力的注释。《对鸟》的魅力,全然在于它的独特性:一是用乐清方言演唱,满腔是原生态的味道;二是天下对歌很多,对的多是人名、地名、花草名、药名、土特产名、生活用品名等,但《对鸟》对的是鸟名,这相当稀奇;三是《对鸟》演绎的是一个迎娶新娘的故事,其中的隐喻,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《对鸟》存世至少上百年

    《对鸟》的歌词,全文如下——

    吤呣飞过青又青,

    吤呣飞过打铜铃,

    吤呣飞过红夹绿,

    吤呣飞过口衔胭脂一点红。

    青翠飞过青又青,

    白鸽飞过打铜铃,

    雉鸡飞过红夹绿,

    长儿巴丁飞过口衔胭脂一点红。

    “吤呣”是芙蓉方言,即什么。“红夹绿”和“长儿巴”,是芙蓉地方习惯用语,指的是“红绿相间”和“长尾巴”。“丁”原指人,这里代指鸟,“长儿巴丁”,就是“尾巴长长的鸟”;这种鸟,学名叫红嘴蓝鹊,别名长尾巴练、长尾山鹊,是喜鹊的堂兄弟,它长有一条长长的五色斑斓的尾巴,性爱飞翔。据考证,长儿巴丁就是谢灵运在《游名山志并序》中所记载的异鸟“[鸟][宅][鸟][宇]”——

    芙蓉山有异鸟,爱形顾影不自藏,故为罗者所得,人谓[鸟][宅][鸟][宇]。(《广韵》:[鸟][宅][鸟][宇],鸟名,毛备五色。)

    《对鸟》原创于何时,现在无法考证。据乐清民间音乐研究者王志成说,民国之前的地方文献中查无《对鸟》记录,乐清籍作家陈适1932年搜集并发表在《瓯海儿歌》中的山歌《什么飞过青又青》和乐清籍学者、道学家王明1936年搜集并发表在北京大学出版的《歌谣》上的歌词《对鸟》,庶几被视为《对鸟》最早的文字记载。由此推断,《对鸟》存世至少上百年。我认为,这是可信的。四十多年前,我在老家芙蓉,发现男女老少,许多人会唱《对鸟》。清明时节,在山陬田野采摘棉菜,看见长儿巴丁或斑鸠吱溜溜从空中滑过,小伙伴们总会情不自禁地吼起《对鸟》。记得海口村有位疯女人,五十多岁,口才出奇的好,她常常站在溪塘上,编着顺口溜骂人,有时骂兴奋了,也唱《对鸟》;她的声音像溪水一般清亮、悠长,听她唱《对鸟》,让人觉得空中真的有许多鸟儿在飞来飞去。她偶尔还会来一段念白——后来才知道,她念的就是《对鸟》的夹白。

    根据芙蓉籍作家、民俗研究者卓大钱的考证,在芙蓉山,民间确实流传着这么一种说法:《对鸟》是喜歌,讲的是迎亲的故事。歌中的“青翠”(即翠鸟)是媒人,“白鸽”是抬轿人,“雉鸡”是新郎,“长儿巴丁”是新娘。“长儿巴丁飞过口衔胭脂一点红”,是歌的结句,也是歌的警句,其中“一点红”三个字,是隐喻,它比附女人那摄人心魄的生命之门,意会而不可言传,领会者唱来听来,心旌摇曵,特别上心来劲。

    芙蓉人为何将“长儿巴丁”比作新娘?大家认为,这不仅因为长儿巴丁长得漂亮,更因为长儿巴丁就是神话传说中的“青鸟”——它是西王母的宠物,是给汉武帝传书的信使,自然吉祥无比。

    野趣横生的夹白

    《对鸟》还附有夹白,对新娘“长儿巴丁”作了野趣横生的的描述——

    长儿巴丁白嘴甲,娶个娈人白肚褡。

    长儿巴丁红嘴甲,娶个娈人红肚褡。

    长儿巴丁黄嘴甲,娶个娈人黄肚褡。

    长儿巴丁绿嘴甲,娶个娈人绿肚褡。

    “娈人”是芙蓉方言,即媳妇。可惜,“连唱带念”式的《对鸟》,极少有人听过,也从未发现,有人把它揉为一体,以演唱的形式将它完整地搬上舞台。

    《对鸟》从芙蓉走向世界,有两位人物功不可没。一位是朱一正先生,一位是温玲菊女士。朱先生原是乐清中学的一位音乐教师,1959年,他第一个给《对鸟》记了谱。温女士原在乐清中学读书,是朱先生的学生,她第一个在舞台上演唱了朱先生整理并记谱的《对鸟》。她的演唱录音(后来补录)还被编入人民音乐出版社的普通高中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《音乐鉴赏》和由中国音乐研究所编着的《民族音乐》,后者还被作为大学教材,将《对鸟》带入了课堂。

    《对鸟》登上舞台之后,历经五十多年花开不败,它屡获殊荣,被公认为民歌经典,2006年,还被列入浙江省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这让许多音乐人、民间音乐研究专家和影视工作者,扎扎实实分享了改编、演唱、研究、出版、拍摄它所带来的成果。这自然是《对鸟》的光荣,也是《对鸟》原创地芙蓉的光荣。

    卖肉人和“温腔”

    但是,有几件事令芙蓉人感到不无遗憾。

    当年,朱一正先生下乡采听民歌,曾在芙蓉桥头堂小学勾留,芙蓉一位镶金牙的卖肉人接受了朱先生的采听。这位卖肉人平时串乡走村,歌不离口,《对鸟》唱得很地道。据目击者、《对鸟》发烧友、今年已72岁的芙蓉籍摄影人郑竺容女士说,当时卖肉人唱一句,朱先生问一句,再记一句,两人不知重复了多少遍。今天,朱先生和第一个在舞台上演唱《对鸟》的温玲菊,因《对鸟》爆红,在中国民间音乐史上留下了大名,但那位卖肉人为《对鸟》的成名所起的特殊作用,几乎无人知道,无人提及,甚至各方几乎都采信王志成先生的“虹桥牧童说”——王第一个提出,当年朱先生在虹桥,偶然获听几位牧童在田间玩唱《对鸟》,遂趋而采听并给《对鸟》记谱——而完全抹杀了卖肉人的客观存在及作用,这显然有失尊重和公允。令人唏嘘的是,至今我们仍然没有找到那位卖肉人,因为当年在芙蓉山,镶金牙是一种时髦,是一种炫富的表现,而芙蓉山地广村散,镶金牙的卖肉人又有好几个,况且那位卖肉人恐怕早已作古,今天很难再找到他的踪迹。

    芙蓉人也为温玲菊的出生地及“温腔”所产生的误导感到遗憾。温玲菊是舞台演唱《对鸟》第一人。她出身于虹桥南岳,当初她用方言演唱了《对鸟》,从此,“温腔”被固定下来,一直保留至今而没有改变。所谓“温腔”,指的是温玲菊所使用的方言,不是纯正的虹桥南岳方言,其中还夹杂着乐清城关的方言(这可能与她当时在乐清中学读书有关),如“打”“绿”等字。因为乐清是方言多元并存区,甚至一江一溪之隔,彼此话音也不甚相同。正缘如此,温腔《对鸟》,于乐清城关及乐清西向人听来,是虹桥腔调,于虹桥人、芙蓉人听来,多半是乐清城关腔调。但不管谁是谁,“温腔”终归不是芙蓉原创《对鸟》的腔调。当然,“温腔”也很好听,芙蓉人没有反对的意思,只是温的出生地及“温腔”所产生的误导——许多人,包括王志成先生及詹成樊、孔庆元、钱青、朱长青、黄作波等乐清知名音乐人在内,他们均依据温是虹桥人,并进而依据“温腔”而坚信,《对鸟》的原创地就在“虹桥白龙山”(南麓)地区,而断断没有北移一步(北麓),直指芙蓉或让芙蓉“搭车”——与虹桥共同作为《对鸟》的原创地。对此,芙蓉人颇有看法。我认为,白龙山是虹桥与芙蓉共享的一座山,况且,1956年至1961年,芙蓉由虹桥区管辖,当时两地本来就是一家,因此,现在流行的原创地之“虹桥说”,至少是片面的。我甚至支持这么一种观点:芙蓉是山区,峡谷多而长,回声大,站在此山吼,彼山都能听得清清楚楚,而山上青翠、白鸠(可能是《对鸟》中的“白鸽”前身)、雉鸡、长儿巴丁等鸟儿十分常见,这与《对鸟》的生态非常吻合;再则,芙蓉是山歌之乡,老一辈人大多会唱山歌,至今已经记谱的山歌(又名抛歌,其形式类似《对鸟》,抛者问,对者答),就有《芙蓉抛歌》《长工叹》《买钱歌》《地下无媒难成亲》《登雁湖岗》《公媳对歌》《芙蓉田歌》等八首,而且,民间存有山歌师承关系,而这种关系至今还在延续,如前横村民歌手李立明先生,他过去拜徐金柱先生为师,而现在他自己也带了两个徒弟;另外,芙蓉不光流行山歌《对鸟》,还存有《对鸟》的夹白,不光流行唱《对鸟》,过去有的人家还亦歌亦白,用来“旺亲”(烘托迎亲场面),这种现象在其他地区似乎还没有发现,而芙蓉山底一些人家,过去结婚,家里再穷,婚床也总是少不了雕花刻鸟,其中的“凤凰”怎么看都像“长儿巴丁”,因此,有理由推断,《对鸟》的原创地,根就在芙蓉,源就在芙蓉,至于田畴广阔的虹桥地区,多半是受播区。

    《对鸟》是原生态的野歌

    芙蓉人还为《对鸟》的警句改动而感到遗憾。《对鸟》登上舞台后,其警句“口衔胭脂一点红”似乎都变成了“抹把胭脂搽嘴唇”,对此,许多人认为,这可能出自朱一正先生的最初改编。但我一直持怀疑态度。我也是朱先生的学生,深知朱先生治学态度认真、严谨,而文风朴实,他好像不会突然抛掉原歌词,写出此等文学味很浓、用词典雅的句子来。当然,他是青田人,不太懂芙蓉方言,当初他在芙蓉采听时,歌词记录不甚准确而后来加以修改并润色,这也是有可能的。很可惜,朱先生已逝世,他最初的记谱整理稿也已遗失,而温玲菊女士虽还健在,但她断断续续从艺五十多年,其间演唱的不同文字版本的《对鸟》就有四个,今天她也无法从中给出明确的答案,因此,我们至今无法就此进行求证。应该说,“抹把胭脂搽嘴唇”比“口衔胭脂一点红”文雅、生动,这样改动也未尝不可,甚至值得赞许的,但《对鸟》毕竟是山歌,是野歌,“野”一点似乎更接近它的原生态,何况,这样一改,“一点红”三个字消失了,原歌的隐喻就被肢解了。

    芙蓉人更为改编作品中存在的不当细节而感到遗憾。五十多年来特别是近两年,《对鸟》被不断改编,新作品迭出,甚至出现了与《对鸟》风格相去甚远的摇滚作品。这自然是大好事,它大大提升了《对鸟》的知名度和影响力。但是不少改编作品,美中不足,明显存在着不当细节。譬如,它们爱将歌词“雉鸡”改为“天主鸟”,而不久前,电视剧《温州一家人》将《对鸟》改编成片尾曲,改编者索性将“长儿巴丁”改为“长儿巴”,这确实让人难以接受。因为“天主鸟”是象牙喙啄木鸟,是一种极度濒危的物种,仅分布于美国和古巴的极少数区域,在芙蓉似乎不存在,而将“长儿巴丁”说成“长儿巴”,这名称很不靠谱,就好像把“白人”“黑人”“黄种人”说成“白”“黑”“黄种”一样,令人莫名其妙。至于将“雉鸡”改为“尖嘴鸟”“天堂鸟”,将“长儿巴丁”改为“长儿巴汀”,等等,那显然是胡闹,不值得一撸。又譬如:今年年初,歌手霍尊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,将《对鸟》改编为电影《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》的主题曲,并用天籁一般的嗓音亲自演唱,听来非常空灵、悠远,禅意十足。这或许被视为“霍曲”之经典,但我们认为,“此曲只应电影有,芙蓉难得一回闻”。就是说,此曲不符合《对鸟》的生态,过于高大上,不接地气,在民间难以传唱。我们坚持认为,《对鸟》是山歌,又是对歌,它至少有这么几个特点:一是歌词较野;二是唱的时候,声音要高,要远,要让对方听到,听明白;三是唱者心中有鸟,要努力借助语气词和欢叫声,把鸟唱活,唱飞。如果借此来评点眼下流行的各种版本的《对鸟》,你会发现,不少作品在第一条和第二条上绊了脚,而后者的典型表现,就是改编者在歌中使用了许多叠词和叠音,其艺术表现力虽然得到强化,但它也不太符合《对鸟》的生态——试想,你歌中用了那么多的叠词和叠音,隔山隔垅唱出去,对方能听明白吗?套用乐清民间的一句戏言:你嘴里不是在“打卵汤”吧?

    期待原汁原味的《对鸟》

    总之,芙蓉人怀有很深的《对鸟》情结,对《对鸟》的改编作品十分敏感,总爱挑剔,总爱说不是。在他们的心中,《对鸟》就是原生态的,纯正芙蓉腔调的,是充满野性的。他们多么希望有这样的《对鸟》横空出现。因为这样的《对鸟》,才真正属于芙蓉。但这样的《对鸟》在哪里呢?今天,他们强烈渴望有更多的“朱一正”前来芙蓉采听,真诚希望国内的音乐大佬和影视大腕能潜水芙蓉,编出、唱出、拍出真正的地道芙蓉味道的《对鸟》,同时,他们把期待的目光和赞许,也投给了本土的民歌手李立明先生和吴全伦、陈华生、谢圣谦等音乐才俊。

    李立明先生今年66岁,是芙蓉山歌的传承人,他搜集了许多芙蓉山歌,他整理并记谱的《芙蓉抛歌》经人改编后,参加江浙民歌大赛获得双金奖。他在省、温州、乐清三级民歌舞台上,用纯朴而厚重的山歌,为家乡芙蓉赢得了许多掌声和鲜花。如何编出、唱出真正属于芙蓉自己的《对鸟》,是他的人生夙愿。他是芙蓉现存唯一的赤脚医生,医务较忙,但他总是抽空或早起,跑进山林,纵情放歌,感受《对鸟》的生态,寻找《对鸟》的原始韵味。他反复试唱《对鸟》,反复录音,反复征求意见,反复修改,到了几近疯狂的地步。我们不敢说,他今后编唱的《对鸟》一定很有名堂,但至少我们有理由相信,他的《对鸟》是最接近原生态的,是真正从芙蓉山沟里吼出来的,原汁原味的。

    吴全伦、陈华生、谢圣谦等音乐人,都是土生土长的芙蓉人,他们都知道《对鸟》的根在哪里,也都知道《对鸟》的艺术价值和生命力,他们都乐于与李立明先生合作,与外地的音乐同仁联手。我们对他们加盟《对鸟》创作阵营、打造芙蓉版《对鸟》经典充满了期待。

    温玲菊有句话说得好,《对鸟》是民歌经典,它犹如旗袍,不管过多久,都不会被时代所淘汰。这里,我给她补上一句:再有才华的音乐人,如果只是坐在学院里高谈阔论,坐在书斋里苦思冥想,而不深入民间,深入生活,不了解《对鸟》的生态,那么,再怎么改编,捣鼓出来的《对鸟》,也是没有大出息的,经典是不买账的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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